中国工程院院士张伯礼谈担任973计划中医理论基础研究专项工作的体会

中国工程院院士、天津中医药大学教授张伯礼，于2005年出任了973计划中医理论基础研究专项首席专家。在973计划中医理论基础研究专项（以下简称专项）2006年申报指南说明会上，他介绍了自己承担专项工作的体会。

深刻理解973计划招标指南

973计划研究项目（以下简称项目）的战略目标是加强原始性创新，在更深的层面和更广泛的领域，解决国家经济与社会发展中的重大科学问题，以提高我国自主创新和解决重大问题的能力，为国家未来发展提供科学支撑。因此，科学问题是973计划的核心，具有原始创新性。在项目申报中，必须结合国家需求和所研究领域的科学前沿，提炼出科学问题。凝炼科学问题至关重要，既要站在该领域的前沿，又要找出真正的科学问题。在具体表述上要虚实结合，虚是参照“假说”模式建立，实是实际问题的科学表述。

具体说，973计划的主要任务有四个方面：一是围绕国民经济、社会发展和科技自身发展的重大科学问题，开展多学科综合性研究，提供解决问题的理论依据和技术支撑；二是部署相关的、重要的和探索性强的前沿基础研究；三是培养和造就适应21世纪发展需要的高科学素质、有创新能力的优秀人才；四是重点建设一批高水平、能承担国家重点科技任务的科学研究基地，并形成若干跨学科的综合科学研究中心。

强化顶层设计

关于项目的设计，大致分为申报和实施两个阶段。在申报阶段中，应注重宏观设计，强调整体把握。项目设计要体现“三性”。首先，体现开展项目研究的必要性，需要解决哪些问题。因此，凝炼科学问题是申报项目的首要重点。其次，体现项目创新性。主要是表明项目的研究目标及内容，为项目的主体部分。研究目标，不要太大，要具体，要符合该领域研究的实际情况，经过5年研究工作要能够实现；研究内容要清楚，条理性要强，既适合课题组分工，又适于围绕项目的研究目标展开。第三，体现可行性。要有一定的工作基础和硬件条件，要有具备创新意识和创新能力的学科带头人，要有一个团结协作的团队。项目立项后，切莫急着干起来，俗话说要“紧烧火，慢揭锅”，即精心设计、反复论证。

关于项目的实施阶段，要注重细化设计，重视课题的有机分解。围绕课题的主要目标：拟开展几个实验，分为几个层次实验，各选取什么指标，预期结果大致是什么，出现阴性结果的对策等，这些都是项目实施阶段设计需要考虑的问题，并要组织课题组人员反复论证，甚至进行必要的预实验。

注重理论的升华

在项目实施中，要把握研究的本与末。因为实验是手段，只是验证假说而已。尤其对于973计划来说，就是科学问题的研究，更应注重理论的创新和发展。项目研究的起始阶段，应重视建立工作假说；在研究过程中，又应根据实验结果，不断修正和丰富工作假说。值得提醒的是，对于实验产生的大量数据，有两种做法是不足取的。一是“丰产不丰收”，只分析了部分数据，而忽视了全部数据，尤其是忽视了各个实验数据间的关系以及每一个实验不同层次指标间的关系分析，这样殊为可惜。另一个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即陷进实验数据而跳不出来；要站在数据之上俯视、分析它，并要在数据中发掘规律，结合工作假说，升华为理论。

充分发挥多学科交叉、渗透、融合作用

973计划要求的是开展多学科综合性研究。而多学科的研究是集成、创新的基础。原创思维加上高科技手段，就等于核心竞争力。没有多学科介入，就没有项目的水平。因此，在项目申报阶段要注重吸收多学科人才；在实施阶段，要注重团结合作，充分发挥多学科交叉、渗透、融合作用；在研究中，展开多学科人员的充分讨论是好办法，大讨论、大碰撞，就会产生思想的火花，“杂交”往往是最好的；研究过程中，要重视为我所用的四步曲，即学习、消化、吸收、提高。

加强政治思想教育

政治思想教育在科学研究中也是非常必要的。要加强对研究人员进行爱国、敬业、科学和团队四种精神的教育，营造团结和谐的氛围。973计划是针对解决国家中长期发展面临的重大、关键问题所进行的基础性研究，是国家的任务和需求。973计划在中医药领域的项目代表着中医药行业的荣誉和水平，应该用中医药研究工作者出色的工作赢得其他学科的信任和尊重，也可以吸引更多的其他学科人才参加到中医药研究中来，同时还可以求得国家更多的财力资助，形成良性发展态势，促进中医药学术的进步。在项目开展中，要用团队精神鼓励和团结研究队伍，提倡协作、包容、理解，同时营造宽松的研究氛围，鼓励创新、宽容失败，形成一个强有力的研究队伍；同时也培养一批从事中医药研究的学术骨干和学科带头人。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  深刻理解973计划招标指南

中西医学有不同的理论思维模式，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方法论的不同，这种更深层次和更本质的差异，是导致学术差异的内在矛盾。通过中西医方法论的比较，能够明晰中西医差异的症结所在，有利于超越或突破中西医现有的思维模式框架，在更高层次上创建统一的中西医学术范式。

思维科学

中西医学方法论在思维科学领域也不尽相同。思维科学领域包括思维形式、思辨逻辑、思想方法等。其中思维形式是起点，其特征性的思维形式及其思维形式所遵循的特征性思维逻辑，形成其特征性的思想方法。西医学方法论的思维形式是抽象思维，而中医学方法论的思维形式首先是具象思维的基础上再形成抽象思维。抽象思维所凭借的映象资料是概念，是以语言为媒介的思维活动。而具象思维的映象资料是物象，是感官对于事物的具体感知，直接加工具体感知觉的思维活动。抽象思维因其完全抽象化、概念化而属于高度理性的思维形式。而具象思维是一种未向理性阶段过渡的感性思维。不同思维形式的这些不同本质特征，符合于不同的科学方法论的不同本质需要。

由认知所收集到感性认识资料须经过分析、归纳，即要进行思维加工，故思辨是继认知之后的认识环节。思辨是推理过程，推理要遵循逻辑规律。在思辨逻辑方面，中西医学方法论也截然不同。中医学方法论的思辨在形式逻辑的基础上注重辩证逻辑，其根本特征是具体同一性，它反映事物包含的多种类、多层次的质的规定性的统一，一可分二，二中含一，相互包容。传统中医学的“整体观念”则体现了辩证逻辑的基本原则。西医学方法论的思辨则遵循形式逻辑，其根本特征是抽象同一性，它是事物单一的质的规定性在思维中的反映，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容混淆。现代科研中严格的定性定量和数学运算化的推理，正是形式逻辑的完美体现。

思辨逻辑受认知方式的制约，不同的思辨逻辑基于不同的认知方式。中医学方法论利用所有的感觉搜集感性认识资料，这就为认识事物包含的多种类、多层次的质的规定性创造了有利条件。它的认识过程重在收集、整理主观经验，辩证逻辑能够整理主观经验，扩展思维空间，丰富主观认识；西医学方法论的感性认识资料只来源于视觉，与认识事物的单一本质直接相关。它的认识过程重在收集、整理客观经验，要求的是开拓客观视野的认识工具，故形式逻辑是其恰当的思维逻辑。可见，两种方法论遵循不同的思辨逻辑并非出于偶然。

在具象思维基础上形成的遵循辩证逻辑的抽象思维，是中医学方法论一系列思想方法的根源。如类比、反证、以表知里等方法。西医学方法论虽然也用这些方法，但更注重演绎、归纳等方法，那是抽象思维和形式逻辑的产物。

系统论

系统是由若干要素通过相互作用构成的具有确定性能的整体。人是最典型的系统，对人和疾病的考察与调节应当遵循系统规律。什么样的系统就有什么样的方法论。随着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特别是随着系统科学的发展，人们不仅认识到了它的本质特征，而且也找到了研究它的方法论手段，它可以使我们对中西医学方法论进行客观、公正的比较，从而得到科学、有意义的结论。

首先,中医在研究人体时，如实地把人体当作一个复杂系统，如“天人相应”观、整体观、藏象学说等。一方面，它把人与自然看作是一个整体，即天人合一；另一方面，它把人自身也看作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即形神统一、身心和谐的整体。也就是说，中医采用不割断子系统间的关联关系的方法来研究人体，较能正确地反映人体健康和疾病的规律，它应用所有能应用的知识，即多学科知识来研究人体。而西医主要是寻找出一事物区别于它事物的本质规定性。因此，原子论、还原论成为西方科学研究的立论基础，分析法、归纳法成为西方科学研究的主要方法。西医自然也就把人看作一个普通的机械性的身心二元的实体，器官、组织、细胞、分子势必成为西医学研究的重点。也就是说，西医学把人体分割为小系统，割断子系统的联系来处理问题，也就是把整体分为部分，把部分再加起来作为整体，它的本质特点决定了分析法、还原论在西医学中不可动摇的主体地位。其次，中医综合各学科知识，综合各种治疗手段等。如《内经》是集许多医家的成果。西医重视多学科发展。如西医与其他科学相结合，产生了医学物理学、医学化学、医学信息学、医学社会学、医学心理学等。再次，中医有定性定量相结合的思想。中医的定量是以模糊数学方法为手段。如脉有浮、沉、迟、数、虚、实数十种，舌苔有薄白苔、厚腻苔、薄干苔等。西医注重宏观与微观相结合，从各个层次上分析，又在各个层次上综合。

综上所述，中西医学方法论最本质的区别是把人体当作不同的系统来研究。系统不同，方法论亦不同。从而，形成了不同的体系。

证实与证伪

任何方法论都要解决验证问题，收集来的无论是主观经验还是客观经验，正确与否，均需证实。西医学方法论的验证方法是客观的观察、测量、重复，以验证其客观经验。而中医学方法论的验证过程虽然也由观察、测量、重复组成，但都是直观过程，验证其主观经验。18世纪后期，康德认为科学知识应由形式与质料这两个要素构成，罗素提出“纯粹逻辑”是先天形式，“原子事实”是后天经验，真正的科学知识由二者按一定形式构成。后期逻辑实证主义发展了罗素的理论，他们强调用经验通过归纳逻辑证实假说，强调“证实”。卡尔·波普尔对逻辑实证主义进行了批判，他从根本上否定归纳法，提出“证伪”的概念。无论“证实”还是“证伪”，科学理论都需要在实践中去“证”。科学实验能够有效地揭示或验证因果规律，成为“证实”或“证伪”最有效的实践方式之一。

中医学方法论是具有东方科学文化特色的方法论体系。但要实现传统的中医学向现代医学的过渡，除了对传统中医学自身的方法论进行反思，还需要提出能与现代科学技术相适应的语言形式和操作方式，改变传统发展模式，建立更多的交叉学科，用现代化、世界化、技术化的科学发展观指导当代中医学理论体系的构建，这也许是顺应当代医学发展潮流的正确抉择。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 比较中西医学认知方法的异同 张明雪 梅岩 辽宁中医学院附属医院